出版社 天下雜誌
出版日期 2019/04/30
可扺用 折價券 / 購物金

【限時75折】親情三書 · 限量回饋

★ 母親是心,是所有生命的源頭
★ 天下雜誌出版精選·親情三書限時75折

「回想與母親的相處,第一幕出現的畫面是什麼?」
在這資訊太多的年代,當記憶被寫下,此刻就能成為不被時間帶走的永恆。
限量套組內含:《天長地久》一週年福袋 + 《母親@我》+ 《我的母親 我的力量》

想與龍應台面對面,共享午餐共讀時光?
活動詳情:https://bit.ly/2Hqb19F

文字字級

簡介

 
【店長公告】 本特惠套組內含《天長地久》一週年福袋 + 《母親@我》+ 《我的母親 我的力量》,限時回饋75折,還有機會與龍應台面對面共進午餐,詳情請見 https://bit.ly/2Hqb19F
 
 
 
1. 《天長地久》一週年福袋
 
 
365天,1000萬個感動
 
超值 驚喜
【一本福袋 天長地久】
媽在 貓在 家就在 扉頁印刷簽名特別版 + 龍應台親筆書籤 + 女朋友祝福卡
加贈不加價 限時優惠中
 
天長地久上市1 週年/燈下共讀80,000+
/粉絲100,000+/社群發文1,000+
/媒體輿論100,000+/台新馬見面會8 場
/齊聲朗讀10,000+/微影片30+
/Youtube 觀看 520,000+
/google 關鍵字搜尋17,800,000+
 
19封信 不讀不回
華人世界最動人的親情書寫
《天長地久 給美君的信》
龍應台 生命手稿 親密共讀
 
繼《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之後,等待3000多個日子,龍應台最深情書寫。
觸動橘色世代心中的內疚,喚起大齡兒女對父母的依戀與不捨,看見眼前僅剩的一小段共同的未來,在靈魂的迷宮中找到感情的出路。
 
沒有哪個世代特別難,每一代都有自己的風暴!有來不及說出口的話,只好透過紙筆傾訴。
 
19封給母親美君的信
有告白、反省、不捨或喃喃自語……
美君 觸發每個生命的故事
牽引 世代間的依戀與不捨
 
35篇大河圖文
走過1920~2020一世紀的生命風景。1925年美君出生,列強瓜分中國;1935年,日本殖民下的台灣,禁止牛車走在馬路上;1946年明星花露水,香氣渡海來台;1963年梁祝旋風,創造850萬票房,美君最愛的電影明星,正是凌波;不曾參與的過去,只有透過照片一頁頁回顧,封裝父母的生命記憶,不讓他們的故事隨風而逝。
 
此時此刻
1993~2017,跨越24年,龍應台與兒子們的世代對話
在老去的單行道上 世代交融之必要
每個人只有一個父親、一個母親。
父親母親也只會死一次,所以父親母親的死,是獨一無二的經驗。
不會說,因為你經歷過祖父母的死,所以就上過課了。
──安德烈
 
 
 
2. 《母親@我》
 
 
 
如何陪伴老去的父母是人生最大的課題
我到今天好像還在補課,可是統統來不及了。──林懷民
 
「閉上眼,你能想起母親的臉嗎?」
「回想與母親的相處,第一幕出現的畫面是什麼?」
 
在這資訊太多,記憶太少的年代
我們都快忘了文字的力量...
 
 
【滴經典文學筆記書】
 
三言兩語,一個人的小閱讀
跨越時空的任意門,隨身攜帶的避風港。
 
 
──|等你落筆後,這本書才算真正完成。|──
 
我們在閱讀中思考,在思念中記錄,
這是本關於母親的文學小品,也是串聯母親與我的隨手筆記。
 
繁忙的城市裡,資訊在指縫中如流星般閃逝,
我們流失了歲月,卻留不住那天母親送我離開家的表情。
 
滴經典文學筆記書,為你保留生活中仍然美好的一刻。
小時光,撿回因匆忙而掉落的零碎記憶;
緩時光,還給自己3分鐘寧靜,屬於自己、屬於秘密;
老時光,零星的小時光變成緩時光被寫下,最後成了時間也帶不走的永恆。
 
 
通勤時、睡覺前、旅行時。
讀一點,寫一點
想一點,記一點
愛一點,靠近一點。
 
 
──|讀 書 寫,喚醒文字的純粹|──
 
我們讀書 也書寫
 
讀一點,一個人的小閱讀
文學不用長篇大論,三言兩語也能是經典。
 
想一點,用思念隔空擁抱
談到媽媽時,我們總還是那個希望被關注的女孩。
 
寫一點,用手執行記憶
當記憶被寫下,此刻就能成為不被時間帶走的永恆
 
 
──|如果可以回到過去15分鐘,你會想回到什麼時候?|──
 
若能抓住一閃即逝的念頭,將思緒捏塑成形寫下,
文字就能成為穿梭時空的鑰匙,
即便不在同一時空,
只要讀著相同的文字,想起同一件事情,
母親與我,隔著30年又219公里 擁抱了。
 
 
──|文學不用長篇大論,三言兩語也能是經典|──
 
集結12篇,各個世代關於母親與我的生活日常。
 
你知道
稻盛和夫想帶母親去哪?
林懷民如何説服母親雲門的實驗舞展,關於魏京生「保證沒有繩子」的故事?
買買氏最想擁有母親那一部份基因的遺傳?
曾野綾子的母親遺物善後收拾,為什麼只花半天?
辛意雲最常跟母親一起看電影?
林文月曾經陪兒子郭思蔚打棒球?
 
 
──|格頁手寫,記錄屬於母親與我的天長地久|──
 
輕巧 / 128頁 · 13x18公分 · 僅165克 · 攜帶輕質量
好用 / 穿線裸背廣開本 · 180度完全水平展開 · 隨身手感
好寫 / 方格細紋筆記 · 74頁 ·記憶滿載
樸拙 / 內文 柏克鬆厚象牙紙 · 封面 55條灰紙板 · 特色印刷
平價 / 附贈 · 手握最適度 · 8.6cm 原木小鉛筆
溫潤 / 心內話貼圖18枚 · 母親@我 · 愛在心裡口難開
 
 
 
 
3. 《我的母親 我的力量》
 
林懷民、桑布伊、林文月、沈方正、溫美玉、奚淞..等
16位各界知名人士分享母親的故事
以及對自己的影響和生命啟發
 
「是母親也是孩子。」
親子之間的關係非常複雜,對彼此最深的愛,可能被扭曲、勒索,
但在這表象的背後,我們其實是靈魂同修的夥伴。
 
母親在照顧孩子的同時,也被孩子單純的愛照顧著。
看似孩子在修補與母親的關係,其實是圓滿了自己內心的空缺;
看似母親為了孩子付出,其實是透過孩子找到自己更強大的力量。
 
母親是每個孩子剛出生最親密的人,我們卻在成長過程中多少對母親都有埋怨。
但回過頭細想,母親當時的一舉一動,其實造就了我現在的一切。
那些咬緊牙關持家的歲月、那件叨唸了30年的事、那句等了幾十年的道歉…
 
我們從牽著母親的手學走路,到鬆開母親的手獨自外出闖蕩,
最後總算又重新牽回母親的手。
 
■ 母親當年把孩子當大人的態度,造就了現在的酒店集團執行長
放孩子準備晚餐、自己去跌倒學單車、自己縫破褲,看似冷酷的媽媽,其實只敢轉身偷哭
媽媽說「當然怕他們受傷或太辛苦,但也只能忍耐,因為孩子必須找到自己的路、自己成長。」
 
■ 「我一生最大的挫敗竟是不敢盡情擁抱母親」
母親心裡其實有我,悲傷的是當年17歲的她,只是不知道怎樣當個太太、媳婦和媽媽。
聽到這句「我對不起妳!」我整個人彷佛被雷劈到一樣,
等了幾十年的道歉,終於安撫了曾經受傷的孩子和傷害自己的母親。
 
■ 從小被當智障,卻因母親的態度克服學習障礙,成了台灣學者
母親覺得既然成績已經不好,那就要能自得其樂。
這種教導方式讓我沒什麼自卑感,也不擔心自己跟別人比較。
我後來克服學習障礙,考上第二志願高中,大學也如願進了哲學系。
 
 
母親,是每一個人這一期生命的敘事憑證。
母親是心。
全部的母親是全部的心,是所有生命,生和重生的源頭。
學習看清依緣而生之萬物,奚淞仿印度阿疆塔石窟佛像,繪製「說法印」,
去黏解縛,為《我的母親,我的力量》,解開了心結。
 
人文社會學者,哈佛大學教授杜維明認為女性議題是21世紀的四大主軸之一,面對21世紀人類社會價值的崩壞,重建的等待,宗教領袖達賴喇嘛奔走全球,不斷呼籲慈悲的力量。
 
每一個生命都有源頭,每一個人都有母親。宇宙生生不息,而所有的崩壞都在等待重生,生與重生的力量來自普天之下所有的母親。

目錄1

姆媽,看這片繁花!──奚淞
 
過節,也過日子 ──施如芳
 
想帶母親去的地方 ──稻盛和夫
 
母親的花圃 ──林懷民
 
母親常和我聊天 ──辛意雲
 
稱謂記 ──張輝誠
 
如果遺傳基因可以指定 ──買買氏
 
聽母親說話 ──蔡逸君
 
僅需一次的善後收拾 ──曾野綾子
 
白髮與臍帶 ──林文月
 
母親陪我打棒球 ──郭思蔚
 
用謝謝,說再見 ──蕭錦綿
 

目錄2

 思之綿綿
[1] 女朋友
[2] 出村
[3] 你心裡的你,幾歲
[4] 生死課
[5] 卿佳不
[6] 母獸十誡
[7] 二十六歲
[8] 永遠的女生
[9] 我愛給你看
[10] 藉愛勒索
[11] 天長地久
[12] 此生唯一能給的
[13] 時間是什麼
[14] 讓我喋喋不休
[15] 有時
[16] 淡香紫羅蘭
[17] 走路 洗碗 剝橘子
[18] 大遠行
[19] 昨天抵達蘇黎士
 
此時此刻
 媽媽你老了嗎?
 那你六十分

目錄3

緣起   母親 所有生命的敘事憑證
 
林懷民 > 心 經
回國後,我不聽苦勸,決定創辦雲門,母親靜靜貨比三家,買來明鏡數片,找工人裝到排練場。
然後告訴我,一定要好好照顧團員,她說:「要知道,人家都是伊父母疼愛的寶貝
 
桑布伊 > 天下沒有好吃的,自然就會到橋頭
還記得在《Dalan路》專輯當中有一首為媽媽創作的歌就叫〈Ina〉,那是沒有歌詞的歌曲。
我單純用我們卑南族很古老的樂器鼻笛去演奏。
 
張輝誠 > 再會,我的心肝阿母
她臨走前還特地叫我從簾子外進來陪她一起睡,
如果不是這樣,我一定會有遺憾吧!即使只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簾子。
 
雷久南 > 媽媽的眼神我的生命
在她走之前幾天我將一袋晶礦石放在她的前額上,
沒想到她睜開眼睛看著我,
那眼神是她年輕時清澈明亮深遠充滿了愛的眼神。
 
殷允芃 > 影響我一生最深的人是母親
一次放學時下大雨,別的同學有父母送傘來員林車站接,
允復冒雨趕回家去。
正在做飯的母親,只抬頭淡淡地說一聲:
「衣服濕了,趕快去換。」
 
林文月 > 給母親梳頭髮
我的手指遂不自覺地帶著一種母性的慈祥和溫柔,
愛憐地為母親洗澡。我相信當我幼小的時候,
母親一定也是這樣慈祥溫柔地替我沐浴過的。
 
郭思蔚 > 母親陪我打棒球
我至今仍不知道母親是覺得我獨自玩棒球很寂寞,
還是那陣子她剛好忙完一個課?
或許她只是覺得應該陪我做我喜歡的事。
 
辛意雲 > 你,全力以赴了?
有一回,雨下個不停,我抱怨起下了那麼久的雨,真是討厭。
母親嚴肅的對我說,「不要這樣說;我們應該要敬天,不可以隨便說討厭。」
這讓我印象非常深刻,促使我往後面對人生的各種處境時,都正向的生出一些敬意。
 
劉兆玄 > 百年之蘭 芳滋九畹
最近三年我寫了三部長篇小說,《王道劍》有九十萬字,媽媽耐煩看完了,問她好不好看,
她一本正經地說:「好是好,可是書中太多『他媽的』。」
 
柯文昌 > 一串念珠
從小母親就鼓勵我什麼事都自己做決定,獨立思考,
那種來自母親全然的信賴,不知不覺也幫我建立了堅強的自信。
 
沈方正 > 我的媽媽是我的執行長
我媽從不認為十歲小孩做不來開菜單、
採購烹調這些事,只要用對方法,誰都可以學會。
 
溫美玉 > 第一次擁抱
即使幾十年來我從未好好注視著她,發自內心擁抱她,
她似乎也從未在意。可是,我卻過不去的,
既然是個疙瘩鐵定日夜隨行,總覺得內心有那麼一絲絲缺憾。
 
劉美梨 > 給親愛的你
訂完婚兩個月的妳和爸爸,有一次在北埔街頭偶遇,
各自牽著一輛腳踏車,走在回峨眉山裡的路上,
一人走一邊,一路上沒有交談一句話,連看都不敢看對方一眼。
 
蔡淇華 > 魔法母親
閩南人用「油麻菜籽」比喻女人的命運,
說她們像油麻菜籽一樣隨風飄散,落到哪裡長到哪裡。
 
楊英風 > 鳳凰涅槃
當我知道鳳凰這傳說中的大鳥時,首先在腦海中重疊的影像,
不是別的,就是浮現月亮中的母親背影。
 
奚淞 > 母親的兒時
因為我的要求,母親把兒時最早的記憶述說了。
我發現,這些故事經過半個世紀以上歲月的侵蝕和埋藏,剩下的都變成異常堅韌的片斷。

內文試閱

用謝謝,再見
 
常常,看到公車跑馬燈顯示「末班車已過」,並不經意。母親遠行後,觸目驚心,末班車已過,承載著生命無可挽回的蹉跎。
 
也許,早在去年十一月,母親就已經在告別。
平常總說,我們兄弟姊妹,各自士農工商,她從不打擾我們。十一月二十日,上午十點,很難得接到她的電話。
「綿子,我有一個事情,是否可以麻煩你?」「我想要辦一個下午茶會,你表哥村田剛從加拿大回來,我要請客,你們三姊妹作陪,是否你可以幫我辦理?」
母親要辦下午茶會? 在福華飯店?
太稀奇了! 她平常茹素,生活規律簡樸,居然要慎重的去飯店辦一個正式的下午茶會,而且堅持她要請客。
 
Sars爆發那年,她終於放下老家布袋開了四十年的麵攤,關閉以父親為名的「禎祥飲食店」,北漂而上,住在復興南路大妹買的房子。父親走後,她一個人生活,吃的很少,常常就一樣青菜半碗飯「騙肚子」,她說「從前開麵店,多少車來多少人來,都可以應付,現在煮給自己吃,就懶了!」有一天,她笑笑告訴我:「款待別人,很容易,等到要款待自己,才知道很難!」
 
對母親意義重大的下午茶會,十一月二十七日,終於在福華飯店舉行。那一天,她穿上我為她買的紅色背心小外套,戴著小妹錦淑買的帽子,她想要「款待自己」。看到表哥表嫂,我們三姊妹,我的好友蔡寶來,她很歡喜,一一跟大家道謝。
「謝謝你,蔡小姐,常常讓你請吃飯,真不好意思!」
「村田,祝卿,謝謝你們,每次回台灣都來看我!」
「謝謝阿綢,讓我住在復興南路的房子!」
「謝謝阿淑,每次來看我,沒有一次空手!」
「謝謝綿子,幫我辦這次茶會!」
 
那一天,是我最後一次看到母親。
她用謝謝,說再見。
 
兩週後,我出國。再回來時,等在眼前的是,護送母親的大體,夜奔老家。
我回來了,她回去了。蕭條異代,已不同時。
從煮麵給很多人吃,到半碗飯給自己騙肚子,再到大飯店的下午茶,無關重輕的三件吃飯事,母親用來走過她的一輩子!
 
──蕭錦綿,天下雜誌人文出版總編輯
 
 
 
 
母親常和我聊天 
 
母親非常愛看電影,她定了一個習慣,每個星期六一定選一部片子去看。有一次,過兩天就要參加聯考了,她說,「你想看就還是去看吧!只要你用功了,其實不差這兩小時;要是不用功,這兩小時也於事無補。」所以,當天我到學校補習,一下課,就趕到電影院門口,和母親會合,一同進去看了一場電影。又有一次,我告訴她,如果不作完這些功課,我心裡會不安,母親就說: 「那就不要看,我陪你好了,想清楚就好!」這就是母親最典型的教養方式,她總是要我自己想清楚,她從來不會說,「給你五分鐘想一想,想不出來就聽我的。」她總是問,「你想怎麼樣?」等著我自己想出辦法,一旦我拿定了主意,她就鼓勵我試試無妨。
 
從小母親就常和我聊天,但她很少告訴我什麼大道理,她總是問我的想法; 每天問問學校發生什麼事情,一般是我嘰哩咕嚕的講,她笑眯眯的聽。有一回,雨下個不停,我抱怨起下了那麼久的雨,真是討厭。母親嚴肅的對我說,「不要這樣說;我們應該要敬天,不可以隨便說討厭。」這讓我印象非常深刻,促使我往後面對人生的各種處境時,都正向的生出敬意。
 
我小的時候走路外八字很厲害,實際上是不平衡,所以身體會搖晃。等到我身體稍微健康一點,大約小學五年級之後,母親就叫我一定要改掉,不准晃,坐直、挺起來,做不好還挨打。她認為自我掌握是一種必備的能力,因此,姊姊和我在生活秩序上,一直沒有鬆懈過,坐有坐相、吃有吃相,連睡覺也要有睡相。她說:「不要嫌這些東西太嚴苛,當這些規矩內化後,就會成為你一生的行為規律。會
幫你把自己凝聚起來,不會散掉,你永遠會有一個很清楚的自我。」
 
讓我為自己的決定負起責任,她常問的一句話是:「你做這件事全力以赴了嗎? 」
 
如此要求我們端正自我,但母親對四周的人卻總是有一種不帶批評的包容。她從不去提防別人的壞心眼,也不在意人家的壞心眼,看似天真,但其實她是理解亂世裡,活著的艱難。她總是說,「人家有人家的為難處,他要真懂了,就不會這樣了。」常常,她都是用「可憐啊!可憐啊!」一語帶過那些不愉快的人與事,這對我有極深刻的啟發。因此,對人,我一般也是不作批判。
 
───辛意雲,摘錄自《我的母親 我的力量》天下雜誌人文出版
 
 

內文試閱

女朋友
 
上一代不會傾吐,下一代無心體會……
為什麼我就是沒想到要把你這個女人
看做一個也渴望看電影、喝咖啡、清晨爬山看芒草、
需要有人打電話說「悶」的女朋友?
 
 
很多年以來,當被問到,「你的人生有沒有一件後悔的事」,
我多半自以為豪情萬丈地回說,「沒有。決定就是承擔,不言悔。」
但是現在,如果你問我是否後悔過什麼,有的,美君,我有兩件事。
 
黃昏玉蘭
    第一件事發生的時候,你在場。
 
    陽台上的玉蘭初綻,細細的香氣隨風游進屋裡。他坐在沙發上。
 
    他愛開車帶著你四處遊山玩水,可是不斷地出車禍。這一回為了閃躲,緊急煞車把坐在一旁的你撞斷了手臂。於是就有了這一幕:我們三人坐在那個黃昏的客廳裡,你的手臂包紮著白色紗布,淒慘地吊在胸前。你是人證,我是法官,面前坐著這個低著頭的八十歲小男孩,我伸手,說,「鑰匙給我。」
 
    他順從地把鑰匙放在我手心,然後,把準備好的行車執照放在茶几上。
 
    完全沒有抵抗。
 
    我是個多麼明白事理又有決斷的女兒啊。他哪天撞死了人怎麼辦。交出鑰匙,以後想出去玩就叫計程車,兒女出錢。
 
    後來才知道,我是個多麼自以為是、粗暴無知的下一代。你和他這一代人,一生由兩個經驗鑄成:戰爭的創傷和貧困的折磨。那倖存的,即使在平安靜好的歲月裡,多半還帶著不安全感和心靈深處幽微的傷口,對生活小心翼翼。一籃水果總是先吃爛的,吃到連好的也變成爛的;冰箱裡永遠存著捨不得丟棄的剩菜。我若是用心去設想一下你那一代人的情境,就應該知道,給他再多的錢,他也不可能願意讓計程車帶著你們去四處遊逛。他會斬釘截鐵地說,浪費。
 
    從玉蘭花綻放的那一個黃昏開始,他基本上就不再出門。從鑰匙被沒收的那一個決斷的下午開始,他就直線下墜,疾速衰老,奔向死亡。
 
    上一代不會傾吐,下一代無心體會,生命,就像黃昏最後的餘光,瞬間沒入黑暗。
 
只是母親
    第二件後悔的事,和你有關。
 
    我真的可以看見好多個你。
 
    我看見一個紮著兩條粗辮子的女孩,跟著大人到山上去收租,一路上蹦蹦跳跳,時不時停下來採田邊野花,又滔滔不絕地跟大人說話,清脆的童音和滿山嘹亮的鳥聲交錯。
 
    我看見一個穿陰丹士林旗袍的民國姑娘,在綢緞舖裡手腳俐落地剪布賣布,儀態大方地把客人送走,然後叉腰跟幾個蠻橫耍賴的士兵當街大聲理論,寸步不讓。
 
    我看見一個神情焦慮的婦人手裡緊緊抱著嬰兒,在人潮洶湧的碼頭上盯著每一個下船的男人,尋找她失散的丈夫;天黑時,她蹲在一條水溝邊,拎起鐵鎚釘釘子,搭建一個為孩子遮雨的棚屋。
 
    我看見一個在寒冬的清晨躡手躡腳進廚房做四個熱便當盒的女人。我看見一個姿態委屈、語調謙卑,為了孩子的學費向鄰居朋友開口借錢的女人。我看見一個赤腳坐在水泥地上編織漁網的女人、一個穿長統雨靴涉進溪水割草餵豬的女人。我看見一個對丈夫堅定宣布「我的女兒一樣要上大學」的女人。我看見一個身若飄絮、髮如白芒的女人,在丈夫的告別式上不勝負荷地把頭垂下……
 
    我清清楚楚看見現在的你。
 
    你坐在輪椅中,外籍看護正在一口一口餵你流質的食物。我坐在你面前,握著你滿佈黑斑的瘦弱的手,我的體溫一定透過這一握傳進你的心裡,但同時我知道你不認得我。
 
    我後悔,為什麼在你認得我的那麼長的歲月裡,沒有知覺到:我可以,我應該,把你當一個女朋友看待?
 
    女朋友們彼此之間做些什麼?
 
    我們常常約會——去看一場特別的電影,去聽一次遠方的樂團演奏,去欣賞一個難得看到的展覽,去吃飯、去散步、去喝咖啡、去醫院看一個共同的老友。我曾經和兩個同齡女友清晨五點摸黑到寒冷的擎天崗去看日出怎樣點亮滿山芒草。我曾經和幾個年輕的女友在台東海邊看滿天星斗到凌晨三點。我曾經和四個不同世代的女友在沙漠裡看檸檬黃的月亮從天邊華麗升起。我曾經和一個長我二十歲的女友在德國萊茵河畔騎腳踏車、在紐約哈德遜河畔看大河結冰。
 
    我有寫信的女友,她寫的信其實是一首一首美麗的詩,因為她是詩人。我有打電話的女友,因為她不會用任何電子溝通。她來電話時只是想說一件事:我很「悶」;她說的「悶」,叫做「寂寞」,只是才氣縱橫的她太驕傲,絕不說自己寂寞。有一個女友,從不跟我看電影聽音樂會,但是一個月約吃一次午飯。她是我的生活家教。每次吃飯,就直截了當問我有沒有問題需要指點。令人驚奇的是,她每次的指點,確實都啟發了我。她外表冷酷如金屬,內心又溫潤如白玉。
 
    而你,美君,從來就不在我的「女朋友」名單裡。
    你啊,只是我的母親而已。
 
親密注視
    一旦是母親,你就被拋進「母親」這個格子裡,定格為我人生的後盾。後盾在我的「後面」,是保護我安全、推動我往前的力量,但是因為我的眼睛長在前面,就注定了永遠看不到後面的你。
 
    我很早就發現到這個陷阱——我是兩個兒子的「後盾」;在他們蓄勢待發的人生跑道上,崁在「母親」那一格的我,也要被「看不見」了。所以十五年前我就開啟了一個傳統——每一年,和他們一對一旅行一兩次。和飛力普曾經沿著湄公河從泰北一路南漂到寮國,也曾經開車從德國到法國到義大利到瑞士,跟著足球世界盃一場一場地跑。和安德烈曾經用腳步去丈量京都和奈良的面積磨破了皮,這個月我們即將啟程去緬甸看佛寺,一個一個地看。
 
    兩個人的旅途意味著什麼?
 
    自由。
 
    如果我去探視他們,他們深深陷在既有的生活規律裡,腦子塞滿屬於他們的牽絆,再怎麼殷勤,我的到訪都是外來的介入,相處的每一個小時都是他們努力額外抽出的時間,再甜蜜也是負擔。
 
    兩個人外出旅行,脫離了原有環境的框架,突然就出現了一個開闊的空間。這時的朝夕陪伴,並肩看向窗外,探索人生長河上流動的風光,不論長短,都是最醇厚的相處、最專心的對待。十五年中一次一次的單獨行旅,我親密注視著他們從少年蛻變為成人,他們親密注視著我從中年踏進了初老。
 
    有一天走在維也納街頭,綠燈亮時,一抬頭看見燈裡的小綠人竟然是兩個女人手牽手走路,兩人中間一顆心。維也納市政府想傳達的是:相愛相婚的不必是「兩性」,兩人,就夠了。
 
未讀不回
    停下腳步,人們不斷地從我身邊流過,我心裡想的,是你:當你還健步如飛的時候,為什麼我不曾動念帶你跟我單獨旅行?為什麼我沒有緊緊牽著你的手去看世界,因而完全錯過了親密注視你從初老走向深邃穹蒼的最後一哩路?
 
    為什麼我把自己從「母親」那個格子裡解放了出來,卻沒有解放你?為什麼我願意給我的女朋友們那麼多真切的關心,和她們揮霍星月遊蕩的時間,卻總是看不見我身後一直站著一個女人,她的頭髮漸漸白,身體漸漸弱,腳步漸漸遲,一句抱怨也沒有地看著我匆忙的背影?
 
    為什麼我就是沒想到要把你這個女人看做一個也渴望看電影、喝咖啡、清晨爬山看芒草、需要有人打電話說「悶」的女朋友?
 
     我抽出一張濕紙巾,輕輕擦你的嘴角眼角。你忽然抬頭看我——是看我嗎?你的眼睛裡好深的虛無,像一間屋子,門半開,香煙繚繞,茶水猶溫,但是人已杳然。我低頭吻你的額頭,說,「你知道嗎?我愛你……」
 
     那是多麼遲到的、空洞的、無意義的誓言啊。
 
     所以我決定給你寫信,把你當做一個長我二十六歲的女朋友——儘管收信人,未讀,不回。

內文試閱

第一次擁抱 
溫美玉 溫老師備課Party創辦人
 
前言
即使幾十年來我從未好好注視著她,發自內心擁抱她,她似乎也從未在意。可是,我卻過不去的,既然是個疙瘩鐵定日夜隨行,總覺得內心有那麼一絲絲缺憾。特別是看見母女親暱依偎的畫面,或者,我跟自己的孩子緊緊擁抱時刻,常常猶如一把利刃直接劃在我的心。我常想:「我的母親真的不介意嗎?我真的無法跨越那一條鴻溝嗎?」
 
鮮少有人知曉,我一生最大的挫敗竟是不敢盡情擁抱我的母親,如果我本就冷若冰霜也就罷了,諷刺的是,我連剛見面的人都能送上溫暖的擁抱,特別是演講場合,這些學員事後總是充滿感恩的告訴我:「溫老師,你的抱抱好溫暖、好強大!」然而,這樣的舉措卻從未發生在母親和我身上。
 
英國作家喬治•艾略特曾說:「我的生命是從睜開眼睛,愛上我母親的面孔開始的。」這也是教養專家不斷提醒母親的話語。不幸的是,打從有記憶,我的腦子裡跑出來母親的臉總是那麼憤怒,嘴裡總是吐出毒蠍般惡毒的字眼,配上隨時能刺穿胸膛的眼神,瘦弱無助的我能躲就躲,然而,這樣的行徑卻常引來更可怕的厄運與連串的詛咒,惡性循環永無休止,我常常希望自己「咻」一聲消失在悲慘貧困的家庭,或者,母親突然躺在床上不再動,不再像頭隨時會將人吞噬的猛獸。
 
唯一的避風港就是祖母,不是她特別疼愛我,而是家裡沒有地方可以睡覺,只好跟著祖母寄居二伯家,雖然寄人籬下毫無尊嚴,祖母又愛碎念讓人厭煩,但,至少可以暫時遠離家裡的風暴。祖母不喜歡我的母親,母親也打從心裡厭惡這個婆婆,覺得她不敢得罪大房沒有擔當,三個兒子裡對我們家又特別寡情薄義。二伯當老師是個讓地方都尊敬的知識分子,只有我們這家人,母親十七歲嫁進溫家時,父親正逢二十歲在外島當兵。屋漏偏逢連夜雨,精明的大伯不想讓我們家沒有男丁協助農事還佔便宜,趕緊提議分家。我的父親是老么,按長幼與對家中貢獻,只能分得一間矮房,連鍋碗瓢盆都是我的外婆緊急救援。陌生的環境,極不友善的妯娌,沒錢也沒男人可以依靠,母親剛嫁來的前幾年常陷入孤苦無援、悲苦憤懣夾雜疲累無望之境。
 
除此,來自大伯母苛薄幾近淩辱的刁難,也讓母親身心俱疲,面對強敵她得像刺蝟般隨時警戒。夾在中間的我,小小年紀就對家族女人間,永無休止的勾心鬥角產生極大的反感,而且對於爭吵之後,還得虛偽的維持親族關係感到噁心。印象中,一次在大伯母不肯出借鋤頭,還極盡奚落、調侃、中傷我們家窮一定不會還回去,我終於出言不遜加倍奉還。十歲的我忘了身份衝到她面前大吼大罵:「妳以為你是誰,沒良心又惡毒的女人,只會嘲笑、欺負我媽媽還有我們家,我不怕妳啦!」這件事驚動了家族,所有人皆嚴厲指責敢冒大不諱犯上的我,只差沒被抓到「祠堂」公審。然,我印象極為深刻,平日從未對我好口氣的母親,當時卻選擇默不作聲的聲援她的女兒。那一次,我終於發現母親心裡其實有我,悲傷的是她只是不知道怎麼當個太太、媳婦和媽媽,就捲入複雜多角的人際洪流,還要面對接踵而來無米可炊的殘酷現實,難怪她會忘了怎麼笑。薩提爾裡有一句話,每一個父母都盡其最大的努力,要扮演好一個父母。但是父母可能也沒有能力,而孩子依然受傷害,我的母親也許正是如此。
 
儘管嚴厲兇惡,身為客家女人的母親在教育孩子時還是相當盡責的。沒有自動削鉛筆機的年代,小肌肉尚未發育完全,母親總是用過去傳統的小刀,就著昏暗的燈光下,拿起一支支的鉛筆,一刀一刀熟練的削掉木頭,再就著桌面切掉鉛筆芯,直到呈現完美極致。然後守在我們旁邊,看著我們一筆一畫的寫著生字直到她滿意。那樣的夜裡通常靜謐無聲,只有筆尖與紙沙沙沙的摩擦聲響,多珍貴的時刻啊!有時我會偷偷瞄向母親的臉,也只有這個時刻,母親終於不再張牙舞爪好看極了。很多細碎的生活細節早已灰飛煙滅,這一幕卻像刻在木板上的爪痕不曾逝去,那會是刻意想死命抓住、想證明母親真的對我有愛的印記嗎?
 
還好成長過程中,我的父親總是扮演著溫和且疼愛女兒的角色,稍稍平衡了母親與我們飄搖疏離的親子關係。幾次和母親的衝突,都是父親從中緩頰,否則性情相近的我們也許已經老死不相往來。印象中我幾次耍脾氣不吃飯,母親一貫作風就是惡狠狠地放話:「有種就都不要吃,餓死算了!」脾氣跟她一樣硬的我絕對死不低頭,房門「蹦」一聲就在裡面生悶氣或者哭泣,接著,我知道我的父親一定尾隨敲門或在門邊安撫:「好啦!生什麼氣呢?不吃飯妳不會餓嗎?趕緊出來吃啊!不要再生氣了!」然後,母親就會在一旁叫囂:「叫她幹什麼啦!她就是被妳寵壞的!」這時愛女心切的父親,大多時候就會展現客家大男人的本色:「妳一個婦人家,這麼多話幹什麼?」這樣的戲碼隨著年紀增長,我的自主意識提升越來越頻繁,離家的念頭也日漸強烈。在我那個年代,美濃女孩子的第一志願幾乎都是考師專當老師,除了想快速脫貧,我內心最強烈的期盼就是想離家獨立,應該與此事有直接關係。
 
母女間沒有互愛的基礎,自然也難有互信的關係。最叛逆的時光都是因為我的愛情選擇。國中準備高中與師專聯考最難熬的階段,我開始了一段極為糟糕的戀情,母親至今都還不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會知道對象是誰。一次半夜躡手躡腳回到家竟被她發現,我嚇得幾乎要下跪。深受打擊的她怒不可遏卻什麼也沒問,只冷冷的撂下一句話:「女人家這麼不要臉!」正是這句話讓我心肺俱裂,心灰意冷。國三畢業第一年考上高雄女中卻與台東師專失之交臂,我立即選擇離家到高雄補習重考。第一次離家這麼遠,第一次適應沒有家人的日子,第一次直視自己內心的脆弱,我慢慢褪下堅硬桀傲的外衣。那陣子母親心臟不知為什麼出了問題,爸爸異常煩惱與憂心。過去的她是家裡的一座大山,而今可能瞬間崩蹋,我也開始害怕,加上不到四十歲的她,竟然已經直不起腰,突然整個人縮水式的變渺小。記得父親帶著她到補習班來看我,在高雄那樣繁華的大都市,四周都是操著閩南口音的人,她竟手足無措的不敢講話,只能默默地跟在父親身後,拿著一包從家裡採摘的水果,像個未見過世面的小孩,少了過去我熟悉的精幹銳利,只剩下驚慌與無助。然而,當她一回到她的地盤,又無視身體病痛,繼續賣命的在田裡噴灑農藥、種菸葉、扛重物、整理家務、還債務……,人心都是肉做的,我相信每個鄉下孩子看著母親這樣無懼的背影,不管過去有多少不愉快,那一刻都會告訴自己:「天下沒有不是的母親,沒有她就沒有我,無論彼此有多少距離,她就是我一生不可離棄的人!」
 
婚後三個女兒接連出世,不知怎地,似乎為了彌補心中隱隱的缺憾,只要出國旅行我經常刻意送她們回家,讓外公外婆能夠近距離照護,也希冀媽媽不在身邊,依賴的就只能是外婆,這麼一來,我的母親才能真正歡欣喜悅地重回媽媽的角色。我是如此積極想看到她回到十七歲為人母的那一刻,沒有恐懼,不必憂愁。誰不希望第一眼看到孩子時可以盡情擁抱,毫無罣礙的享受親子最純真的親密,可是,生活現實卻逼得母親喪失了這樣的機會。如今想來,我們家女兒跟外婆可以這麼自然地跟外婆擁抱,正是因為她們就像是外婆的「女兒」啊!一直到孩子長大出國,兩老的腦子裡依然有祖孫親密互動的美好記憶,我知道,看似簡單的日常卻是母親一生未曾享受的企盼與奢望啊!
 
我以為這一輩的家庭關係能這樣也就圓滿了。母親自然也是不貪心的,身為傳統客家女人的宿命與認知就是,子女只要有個小小的成就,有個美滿的婚姻與家庭,彷彿就能治癒過去生活遭受的千瘡百孔。所以,即使幾十年來我從未好好注視著她,發自內心擁抱她,她似乎也從未在意。可是,我卻過不去的,既然是個疙瘩鐵定日夜隨行,總覺得內心有那麼一絲絲缺憾。特別是看見母女親暱依偎的畫面,或者,我跟自己的孩子緊緊擁抱時刻,常常猶如一把利刃直接劃在我的心。我常想:「我的母親真的不介意嗎?我真的無法跨越那一條鴻溝嗎?」其實,機會曾經是有的,只是我們同時錯過了。大女兒一歲六個月時被診斷出「先天性髖關節脫臼」(俗長短腳),聽到醫生提及未來必須進出無數次開刀房時,我整個人崩潰痛哭,當時,我是如此想要抱著母親,終究我沒撲倒在她懷裡,而她也只能默默不知如何安慰我。
 
這幾年三個孩子一一離巢,每每要回家總感覺少了什麼,慢慢我終於明白就是少了孩子當我和母親之間的「擋箭牌」。過去的我固然不再違逆母親,甚至還暗自高興自己的體貼,懂得用三個孩子的愛補償母親過去的缺憾,然後像導演一樣指導祖孫演了一齣齣天倫戲碼,再向不知情的人宣示:「瞧!我們家好幸福!」也讓母親產生錯覺,認為她的女兒真的好孝順。然而,如果真的是一齣戲,這戲應該是喜劇,但,戲到尾聲我怎麼還是笑不出來?
 
我明白終究是該攤牌的時候了,如果我繼續再漠視那個曾被母親狠狠羞辱的年幼的自己,企圖粉飾對母親的憤怒,假裝什麼都未曾發生,那麼我的雙手就永遠無法張開,真正用力擁抱眼前已經是溫柔又慈悲的母親。
 
那一天正好回美濃演講,結束後照例要回家吃飯,巧合的是父親有事不在家。從車上走下來前,我很害怕,一直提醒自己要深呼吸,更不斷告訴自己,妳不是要控訴,只是想讓過去那個內心傷痕纍纍的孩子回家,找到那個曾經不曉得怎麼愛孩子的母親,然後讓她們彼此見個面。母親一如往常,絮絮叨叨講了許多關於鄰居、親友的瑣事,而我一反過去不專注的哼、哈的應答,很快切入正題。
 
「媽,妳記不記得我小時候妳對我很兇,常常罵我,都罵很難聽!」
「妳為什麼要講這些?啊,我那時候就很苦啊!」母親回應著。
「我想聽聽妳的故事,妳可以告訴我嗎?」我專注的看著她。
「我以前有說,妳沒注意聽啦!」
「好,那我問妳一些以前沒講過的。妳當初為什麼要嫁到這裡?妳那時有很想嫁給爸爸嗎?」
「我一點都不想嫁啊!妳外公也不要我嫁來呀!她說這裡沒有水,日子會很難過!」
「沒有水就會難過,為什麼?」
「沒有水妳就要天天去遠處挑水,會挑死人啊!妳外公不肯,可是外婆堅持,有人要就好,趕快嫁一嫁吧!」
「所以你就嫁來了?」
 
「妳外公跟外婆本就不合,我不想為了這件事再讓他們吵架。而且,我的命本來就是撿回來的!妳外婆常說,我出生時幾乎奄奄一息,沒有人覺得我可以活下來,只有妳外公不死心,硬是把我給搶救起來,所以,他捨不得我吃苦啊!」我從沒聽過母親講這段故事,聽到她被她的母親棄置一旁,讓我想哭也終於明白,我的母親之所以如此強悍就是為了活下來,難怪歷經無數磨難,她從未倒下。
 
「妳恨外婆嗎?」
「嗯……怎麼可以恨自己的媽媽呢?她應該也只是沒有辦法吧!」
「妳相信她真的是這樣嗎?」
「怎麼這樣問?當然相信啊!虎毒不食子,妳外婆後來我們沒錢,她都會走很遠的路送一些米還有一些菜來啊!」
「那我小時候妳罵我,我其實有……很氣妳(我不忍說出恨這個字),我都記得妳的臉色很兇……很可怕,好像要把我掐死的樣子!」
「妳出生不到一星期,妳大伯就堅持要分家,妳爸爸也沒錢,妳外婆趕緊拿一些東西來救濟我們,我根本就沒有坐月子,就跑去田裡放水(稻子)……,我真的恨死妳阿嬤,還有妳大伯、大伯母他們,他們真的太欺負人了……日子真的太苦了,妳一直哭,我很煩很煩,我覺得妳為什麼要在這時出生……,妳哥哥出生時,還是大家族,我還可以做月子,妳弟弟妹妹出生時,家裡也比較穩定,妳就是比較沒有在對的時間出來……,我真的那時候沒有笑過,常常罵妳吼妳……我對不起妳!」
 
聽到這句「我對不起妳!」我整個人彷彿被雷劈到一樣。「我等了幾十年啊!妳知道嗎?」我心裡吶喊著。
 
我和母親同時流下眼淚,這樣的對話太過驚奇,也太過直白犀利,更遠遠超過我們這個年代的相處模式。硬是拿一把手術刀切開,直視鮮血橫流的畫面真的不是彼此可以承受的,可是,我卻莽撞的想打破這個禁忌,因為我擔心有一天我想做的時候再也沒有機會。
 
後果自然是我要負責承擔的,因為我是拿刀劃開的那個人。當下我給了母親一個緊緊的擁抱並且告訴她:「沒關係,我原諒妳,我知道妳不是故意的!」從我有記憶以來,這是第一次那麼放手的擁抱她,母親呢?會不會也在等這一刻?
 
一句遲來的道歉,終於安撫了受傷的小孩;一個再無芥蒂的擁抱,安慰了曾經傷害孩子和自己的母親。一次勇敢的決定,終於圓滿了母女一場的因緣。
 
僅以此文,獻給我一生最為摯愛感謝的母親。


TOP
販售中
會員價 $847
定價 $1,129
您會有興趣的書刊
網友看過此商品後買了